王老憨

 

“财政所里边打架啰！”

刚从学校毕业，分到县财政局办公室工作的张子豪随着局里陈书记到峰川检查工作，刚到财政所门口，就见从里边出来几个妇女。院子里围了四五十个群众，吵吵嚷嚷，乱成了一锅粥。

“出事了”，陈书记皱了皱眉头，“走，下去看看。”

张子豪刚步入社会，哪里经过这场面，一时不知所措，但领导发话了，只得赶紧下车，硬着头皮挤进群情激昂的人窝，为领导分开条路，好不容易挪到所长办公室门口。

只见里边有五六个群众围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破口大骂。

“王老憨，你把我们的粮食直补款是不是独吞了？”

“中央的政策这么好，都是让你们这些歪嘴和尚把经念歪了！”

“我们今天拿不到钱，就不走，吃到你这，睡到你这！”

……

里里外外吵成一团，容不得那人开口。

听到这些人激愤的语言，张子豪得知被围住的这个人原来是王峰乡财政所的所长王根深。“王老憨，可哈什么活了，叫群众在这里拾掇你？”陈书记也是个大嗓门，朝里边喊了声，好像在批评王所长，又像是给王所长解围。

“呦，陈书记，你来啦啦队，先进来坐。”王所长满脸苦笑。

群众一听来的好像是领导，主动让开了一条道，但嗓门更大了，朝王所长吵得更凶了。

“党培养的你们这些准什么干部？拿的工资，干的怂事！”

……

领导来检查工作，正巧碰上群众上访，王所长弄得很是尴尬，不仅挨了群众骂，而且工作还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，他忙把陈书记和张子豪让进里间，“不好意思，让领导见笑了，我去解释一下，一会就好”。陈书记一脸平静，朝他摆了摆手，什么也没说。

王所长出去了。张子豪心里想，粮食直补款必须兑现到户，这是基本政策，谁在这上面出了问题，就是碰上了高压线，这次群众上访看来就是奔着直补款来的，可真够老老憨喝一壶的。又听外边乱了十来分钟，有人说，“王老憨，你早不说清楚，看来我们把你给冤枉了，大家走，在家等财政所把粮食直补款给大家发到手。”人群呼啦就散了，一阵摩托车，自行车响，没多会院子就没有一个人了。

送走群众，王所长挑帘进了房子，忙给陈书记赔罪，“我们群众工作没有做好，闹了些误会，让领导见笑了。”一边说话，一边给陈书记和张子豪沏上茶，自己端起一个渍满茶锈的玻璃杯，咕咚咕咚灌了几口。

“王老憨，咋回事说说！”看王所长歇了口气，陈书记想知道来龙去脉。

“唉，别提了，赵家村那个哈怂赵二娃，仗着他县里边有亲戚，同一块地领了退耕还林钱，还想要粮食直补款，中央政策好，但也不能乱来，这一个萝卜不能两头切。昨天我都给解释了，就是死活不听，气呼呼回去，在村里宣扬说我把粮食直补款给贪污了，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今天来闹事。这不，我把情况给大家说清楚了，大家就高高兴兴的走了，基层工作就是这，蒙冤受气是经常的事。”

“你这王老憨……”陈书记笑着说。

王所长憨憨地笑了，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
 

开完工作汇报会，太阳已经到头顶了。

王老憨招呼大家在机关灶上吃了一顿红萝卜丝子然面，张子豪家庭条件相当好，家里人对吃也很讲究，平时中午四菜一汤吃惯了，对这没有一点胃口，看着陈书记和所上几个干部端着老碗很享受的样子，自己可怎么也吃不下去，从人头吃到人尾还有半碗没有吃完，敷衍说自己早晨吃的饱，不饿。心里想以后打死也不到基层所来工作了，这条件受不了。

中午休息时间，陈书记和王所长拉起了家常。

“王老憨，这娃们家怎么样？”

“还算都争气，老大女子现在上研究生，老二和老三女士还都在念大学。”

张子豪心里咯噔一下子，真没看出王所长还有这能耐，不由插了一句，“你这一头沉干部，拿啥供学生？”

“娃开学超时在信用社贷了四万元，过两天花椒卖了能还差不多两万多，剩下的慢慢还。”王所长说的一脸得意和轻松。

“王所长，组织上考虑你身体和家庭困难，有意调你回局里，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。”陈书记边说边点了一支烟。

王老憨听出领导是认真的，缓缓地把茶壶续满水，这才开了口。“陈书记，组织上的好意我心领了。改革开放三十年，我在基层财政所也工作了30年。以前是咱追着农民要钱，整天被人骂，现在党的政策好了，粮种补贴、综合直补、退耕还林、合作医疗等等，都是给咱农民发钱，办实事，工作也比以前好搞了。”王所长顿了顿，接着说“咱所里情况你知道，也缺人，再说了财政所同志，白天里穿上制服当干部，下了班制服一脱，开上农用三轮田间地头一跑咱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，城里不适合咱，还是留在乡里合适。”

“你这个王老憨……”陈书记笑着说。

王所长也憨憨地笑了，满脸的皱纹更深了。